洛阳履道里宅园，先是姓“杨” ，主人是京兆尹杨凭。这位杨凭，是个人物，他的女婿叫柳宗元。杨凭故后，杨家将履道里宅子卖给了田家，田家转手卖给白居易。白居易购买时现钱不足，还添上了两匹马。

这是白先生这辈子最后一次置业。以前在长安买过宅，在下邽买过院，为时均不长。对于履道里这处养老产业，他非常满意。

“方十七亩” ，这是宅园面积记载。中晚唐的洛阳城东南一带，多为朱门大户，所居宽敞阔达。即便如此，白宅也属于面积较大者。

东都洛阳美景，在城东南。东南一带美景，在履道里。履道里的美景，在西北隅。

履道里靠西坐北第一宅园，便是白先生离休后养老的地方。

据白居易自己《池上篇》的记述，履道宅园在该里坊的西北角，宅园的西壁和北壁，均临着履道里的坊墙。

唐代白氏履道宅园，规模如何，《池上篇》提到三次。一次说“十亩之宅，五亩之园，有水一池，有竹千竿”，一次说“竹树池亭十余亩” ，一次说“地方十七亩，屋室三之一，水五之一，竹九之一，而岛树桥道间之” 。

“十亩之宅，五亩之园”中的“十亩”和“五亩”应是约数，说明庭院和园林各占一半面积而已。“竹树池亭十余亩”亦属约说。

“地方十七亩”则是个比较实际的数字。

唐代的度量衡，标准比我们今天小，一唐尺约等于今天的零点三米，一唐亩约等于今天的五百二十平方米，那么十七亩宅园，约合今天的九千平方米。

《池上篇》作于大和三年，白居易五十八岁的时候，宅园已然不小。之后，白先生又多次扩建修葺它。

白居易六十岁时，修过府西的水亭院，扩大了水塘，“十亩闲居半是池”系当时的记录。

白居易六十七岁所作《醉吟先生传》中记述，“所居有池五、六亩，竹数千竿，乔木数十株、台榭舟桥，具体而微”。也有扩修的痕迹。

不过，白居易所记宅园扩建，均系对林苑设施、风土水木的提升改造，没有实际面积的扩大。

格局与景点

白宅正门，在整个宅园的东部，是为堂皇郑重的“朱门”。

但白老师素常出入，则是开于坊里巷的西门，一座简便的竹扉。

伊渠，自南而北，临着西巷和坊墙流过来，到巷北又折往东。因此，白居易由西墙下引水进入自己的宅园，在园内盘绕流淌，蓄池成景之后，从东北隅的墙下流出去，复归入伊渠中。

履道宅园的东北隅，是白先生的宅第，分南、中、北三座主要院落。

南院，起居之地，植有杨、榆等高大树木。“林院无情绪，经春不一开。杨花飞作穗，榆荚落成堆”。这些诗句，就是形容南院春日的。

厨房、柴棚、家仆侍女居所等，是中院的主要设施。

北院是后院，人迹更少，平日空旷宁静。在北院溜达，能见到袅袅炊烟升起在中院的房顶上。

北院还有水池一处。冬日草木萧飒，水面成冰，北风袭来，空摇枝条，没有叶子飘落。夏日傍晚，琴音缭绕，舞袂飘逸，高级别老干部的晚年浪漫，惹人羡慕。

宅第西侧，跨院两座，叫做槐荫和水亭。两院均无墙壁，仅有矮篱。

槐荫院和水亭院，也是园林的一部分。寻常散步，可见槐叶落下，竹阁旁的池水，微波粼粼。

老年的白先生和夫人曾在槐荫院带外孙，幸福地看他们玩乐。“婆婆放鸡犬，嬉戏任儿童。独坐槐荫下，开襟向晚风”。

家犬安卧，鸡禽啄食，儿童笑闹，生活气氛十足。

宅第南边，是“南园” 。西边，是“西园” 。

南园：“济世料君归未得，南园北曲谩为邻。”西园：“认得春风先到处，西园南面水东头。”

履道宅园内，胜景甚多。如白莲池、白蘋洲、明月峡、西溪、南潭、中门、三岛、菜地、小滩诸处。

白莲池又名南池，“雨滴蓬声有雀舫，浪摇庄影白莲池” 。池中有莲花，雅称白莲池。

西园池中小岛及岛上的叠石，被主人名之为白蘋洲、明月峡，“缭绕府西面，潺湲池北头；凿开明月峡，决破白蘋洲”。

西溪、南潭，也是园中胜处。“西溪风生竹森森，南潭萍开水沉沉。丛翠万杆湘岸色，空碧一泊松江心”。

南园和西园之间，有座中门。天气晴好的傍晚，白居易到中门前散步。

中门前有什么景致呢？有时候狗和鹰也在散步。它们是主人豢养的宠物。

南园池中，有三岛。白居易做完了苏州刺史，捎回的太湖石、白莲、折腰菱和青板舫，都散放在这里。其间有座高高的拱桥，通向三岛。

南园西墙下，是伊渠水流入宅园的入口，“石浅沙平流水寒，水边斜插一渔竿。江南客见生乡思，道似严陵七里滩”。“碧玉斑斑沙历历，清流泱泱响冷冷。自从造得滩声后，玉管朱絃可要听” ？

白居易赞美不已的小滩，果然名不虚传。

还有菜地。菜地不是专门造出来的园景，但春夏季节绿意盎然，不输他处，且有实用价值，“廪中残旧谷，可备岁饥荒；园中多新疏，来至食藜霍”。

营造与提升

白居易居履道宅园近二十年，期间新建、重修，几无间断。

南园添了书库、粮仓、平桥和高桥。南园西墙下，构筑了小楼。

叠石筑堰，挖湖修滩。池上建小阁、草亭，岸边列明月廊。府西水亭院也是新辟的。修建了水斋，叠置了明月峡，种植了大量的竹木花草。

长庆五年，白居易五十四岁，装修新居，油漆门窗。

时任洛阳尹王起喝酒时听说了，帮他建造池上桥，栽植牡丹花。“弊宅须重葺，贫家乏羡财。桥凭川守造，树倩府寮栽。朱板新犹湿，红英暖渐开。仍期更携酒，倚栏看花来”。

大和三年冬，白居易五十八岁时，修葺池上旧亭。“欲入池上冬，先葺池中阁” 。又在园中置太湖石，“远望老嵯峨，近观怪嵚崟；才高八九尺，势若千万寻”。

《池上篇》即写在这一年，全面记述了园林的规模和景物。

《池上篇》载，购置宅园后，增建有池东粟廪、池北书库、池西琴亭、环池路、西平桥、中高桥、三岛径，等。

大和五年，白居易六十岁，重修府西水亭院。

“因下疏为沼，随高筑作台。龙门分水入，金谷取花栽。绕岸作初匝，凭栏立未回；园西有池位，留与后人开”。

在宅第之西开挖水池、叠置石峡和堆了三岛，并在水边建了水斋，“缭绕府西面，潺湲池北头；凿开明月峡，决破白蘋洲。清浅漪澜急，寅缘浦屿幽。直冲行径断，平入卧斋流”。

大和八年，白居易六十三岁，在西街渠中种莲、叠石，“朱槛低墙上，清流小阁前。雇人栽菡萏，买石造潺湲”。

开成二年，六十六岁的白居易在园西墙处建筑小楼一座，又筑小草亭于岛上。

“伊水分来不自由，无人解爱为谁流。家家抛向墙根底，唯我栽莲起小楼” 。“新结一茅茨，规模俭且卑；土阶全垒块，山木留半皮”。

开成三年，六十七岁，白居易得苏州刺史李道枢赠太湖石，置于园中。

“错落复崔嵬，苍然玉一堆。峰骈仙掌出，罅圻剑门开。峭顶高危矣，盘根下壮哉!精神甚竹树，气色压亭台” 。

会昌元年，白居易七十岁，两年前中风偏瘫，慢慢痊愈了，心中欣喜，雇工修新涧亭和新小滩。

特色与赏鉴

白居易在诗文中，对住宅建筑记述有限。

但唐代一般仕宦人家，其府第建筑格局，应有堂屋、厢房、客厅、书房等组成的主庭院，有卧室、儿女房、侍女房、家僮房等组成的生活院，有厨房、车棚、仓库、马厩、菜园等组成的后院。

白氏府第大门为朱门。府第与宅园之间有粉墙曲折。宅居为青瓦舍。

“朱槛低墙上，清流小阁前” 。“素垣夹朱门，蔼蔼遥相对” 。“桥凭川守造，树倩府僚栽；朱板犹新湿，红英暖渐开”。“白粉墙头花半出，绯纱烛下水平流” 。

唐代住宅多为廊院。按白居易的社会地位和经济能力，他的宅第也应该是较为地道的廊院式建筑。

白氏文集中记述宅第建筑，有“樱桃厅”和“故事堂”。

“樱桃厅院春偏好，石井栏堂夜更幽” 。“每来故事堂中宿，共忆华阳观里时” 。可能是宅第西侧跨院中的建筑，也可能是在诗文创作中或与晚辈相处中对厢房等地的即兴称谓。

白居易对其园林情有独钟，吟咏甚多。

《池上篇》中，有不少描写池东粮仓、池西琴亭、池北书库和西平桥、中高桥、环池路、三岛径的自得文字。

池北书库，是藏书楼，“青莎台上起书楼，绿藻潭中系钓舟。日晚爱行深竹里，月明多在小桥头”。

“新结一茅茨，规模俭且卑。土阶全垒块，山木留半皮” 。说的是南园中的小草亭，也即白莲池中的中岛亭。

“伊水分来不自由，无人解爱为谁流。家家抛向墙根底，唯我栽莲起小楼” 。“朱栏映晚树，金魄落秋池。还似钱塘色，西楼月出时”。“微风深树里，斜日小楼前” 。“身著白衣头似雪，时时醉立小楼中。路人回顾应相怪，十一年来见此翁” 。均系对南园内西楼的描绘。

“阁前竹萧萧，阁下水潺潺。拂簟卷帘坐，清风生其间” 。说的是池中水亭，亦谓之小阁。

“酒醒闲独步，小院夜深凉。一领新秋簟，三间明月廊” 。“结抅池西廊，疏理池东树”。这些诗句中的明月廊，亦称池西廊，位于水塘西侧。

水塘西侧还有池西亭，亦称西亭者，“多见朱门富贵人，林园未毕即无身。我今喜作西亭主，已见池塘五度春”。

水塘北边，小台一座。“新树低如帐，小台平似掌。六尺白藤床，一茎青竹杖” 。“汲泉洒小台，台上无纤埃。解带面西坐。轻襟随风开。晚凉闲动兴，忆同倾一杯。月明候柴户，藜杖何时来”。

西园竹门，主人寻常出入之门。“驿吏引藤舆，家僮开竹扉” 。“归来履道宅，下马入柴扉”。“履道西门有弊居，池塘竹树绕吾庐” 。“履道西门独掩扉，官休病退客未稀” 。

西园有“池边室”和“水堂”，“四月池水满，龟游鱼跃出。吾亦爱吾池，池边开一室。”

水斋之前，瀑布叠石。“缭绕府西面，潺湲池北头；凿开明月峡，决破白蘋洲。清浅漪澜急，寅缘浦屿幽。直冲行径断，平入卧斋流。石垒青稜玉，波翻白片鸥。喷射千滴雨，澄处一泓油”。

西园跨院槐亭院和水亭院，其间也有台阁，遥对白蘋洲，“因下疏为沼，随高筑作台。龙门分水入，金谷取花栽。绕岸作初匝，凭轩立未回。园西有池位，留与后人开”。

中门是宅园内南、西之间的通道，“暂尝新酒还成醉，亦出中门便当游” 。

点缀与栽植

艺术点缀，为白氏履道里宅园添彩增色。

《池上篇》说：“乐天罢杭州刺史，得天竺石一，华亭鹤二以归。”

《洛下卜居》说：“三年典郡归，所得非金帛。天竺石二片，华亭鹤一只。”

《太湖石》诗载，“烟翠三秋色，波涛万千痕；削成青玉片，截断碧云根。风气通严穴，苔文护洞门。三峰具体小，应是华山孙”。“远望老嵯峨，近观怪嵚崟；才高八九尺，势若千万寻” 。“有石白磷磷，有水清潺潺；有叟头似雪，婆娑乎其间” 。“华亭双鹤白矫矫，太湖四石青岑岑。眼前尽日更无客，膝上此时唯有琴”。

据载可知，履道宅园内置有天竺石二，太湖石四，青石二，白石一，大方平石一，华亭鹤二。

白氏宅园列石，是一突出景观。庭中有石，窗下有石，竹间有石，池边有石，渠中有石。

“一片瑟瑟石，数竿青青竹；向我如有情，依然看不足” 。“泉石磷磷声似琴，闲眼静听洗尘心。莫轻两片青苔石，一夜潺湲值万金”。“借君片石意如何?置向庭中慰素君。每就玉山倾一酌，兴来如对醉尚书” 。

南园白莲池中有小舟一，老鹤两三只，白居易尝夜坐于此，欣赏月色。“潭边霁后多清景，桥下凉来足好风。秋鹤一双船一只，夜深相伴月明中”。

绿化是白氏履道宅园的重要特色。

乔木十数株，均为苍然老树。“东南得幽境，树老寒泉碧。池畔多竹荫，门前少人迹” 。“树合荫交户，池分水夹阶”。

植竹尤多。府第有竹院，南园有竹园，各有新篁千万竿。

园内有国槐、梧桐、枣树、榆树、杨树、柳树等乔木，有桃、梨、杏、樱桃等果木，有桂花、木槿、藤萝、牡丹、芍药、菊花、兰花、莲花、夜合、迎春等花卉。

履道园林的植物，多是白居易带领家人所种植。

“平旦领仆使，乘春亲指挥，移花夹暖室，洗竹覆寒池” 。“香曲亲看造，芳丛手自栽。迎春报酒熟，垂老看花开”。

变迁与遗憾

白氏履道宅园，是个三合一的所在。

府第居北，适合起居，方便生活。南园开阔，利于游赏。西园精致，适于宴客。

榭在水边，亭在岛上，池中立阁，渠边升楼，花间建廊，如诗如画。宅园结合，相得益彰。既各占环境，相地而立，又勾连契合，互为假借。

白氏履道宅园，是个水景园林。整个园区水面五亩左右，几乎占全园面积的三分之一。

园内水系，聚分适当，成境优美。

池中岛亭分隔了水面，增加了空间与层次。庭中、窗下、岸边、岛上，四处置石，与竹相随，与水相映，与花木相配，与建筑相伴，柔中寓刚，动中有静。

白氏履道宅园四季常绿，生机盎然。

南园，池东、池南，大片竹林。西园，西部、北部及府第以北也是成片幽篁。宅院内，榆、槐高大，夏日厚荫，绿叶婆娑，冬季高枝扶疏，利于收纳阳光。

宅园内各种花卉，春季万紫千红，夏日荷花映日，秋季黄菊绕篱，静美悦目。

白居易是一位伟大的诗人，也是一位卓有成就的造园专家。诗文创作为人瞩目，园林实践同样不凡。

白居易终年之后，他的履道宅园被分成了两部分。

白氏宅第，变成了佛寺普明禅院。

普明禅院收存有大字版的经藏，故而人们呼之为“大字寺” 。到北宋时，还习惯于这样叫它。

白氏园林，易主为一张姓人家，被改称会隐园。水竹树木没有变化，赏石也都原样陈列，依旧是处游赏胜地。

宋代女词人李清照，她老爸李格非撰写有《洛阳名园记》 ，介绍“大字寺园，唐白乐天园也。……今张氏得其半为会隐园。水竹尚甲洛阳。但以图考之，则某堂有某水，某亭有某木，至今犹存。而曰堂、曰亭者，无复仿佛矣。岂因于天者可久，而成于人力者可恃也。寺中乐天石刻存者尚多”。

可以看出，及宋一代，除了个别厅台楼阁略有毁损外，履道宅园之中，石刻的园图还是很清楚的。

至少到北宋中期，履道宅园——大字寺和会隐园还有一定的生命力。

北宋之后，履道宅园渐被毁弃，只能在历史典籍中寻其踪影了。

1997.10

任见：有《刘秀传》、《曹操传》、（大陆版、台湾版等）《刘禹锡传》、《白居易传》（ 中版、美版等）著作百余部。

任见

任见：《诗经》首歌《关关雎鸠》唱在洛阳孟津

巴黎雷欧：巴黎小皇宫，内里大风景『原创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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