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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见:铁窗的记忆

铁窗的记忆『原创』

任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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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,“落雪有意”也许是个近于自美的、一相情愿的说法。实际上我已没有办法看到第二天的厚雪,淹没脚踝是看守警察告诉我的话。五个法律机构组成“专案组”,某厅的S副厅长是组长,管我的事儿,具体讲是管那些管我的事儿的人。他交代那个所长说:单押吧,任见跟别人不一样,不要跟其他人混在一起;谁招惹了他,我惟你是问;如果有事儿找我,让他用你们那个值班电话;他的眼镜我保存;他离了眼镜不行,派个“小儿”跟他住一起,开饭呀,放风呀,照顾他。这也许是一份专对所谓Z Z犯的小小优惠,然而给我带来的却是十二万分的孤独。

别的号房拥挤不堪,我的新居却极为空洞和寒冷。它四壁徒立,低矮的水泥铺上只有苇席和被子蜷缩一隅,因而显得旷大。很高的地方有两个垃圾斗大小的粗钢筋笼,其一,日夜亮着一盏大约5瓦的灯泡子,其二,里边有个换气扇。除此之外,就只有铁窗了。它的尺寸比一枚青砖略小,能通过一个塑料碗,看守警察巡号的时候会打开一下,我却无奈它。打开时,我若到铁窗前,会恍惚望见外面有抹淡淡的绿,来不及再看,也无法看清,铁窗便又关上了。派给我的“小儿”绰号叫歹徒,小我十来岁,刚十八,人负责,但话不多,早期甚至没有。

一只自由飞翔的麻雀被关进蜗笼中是怎样的,一只自由奔跑的野兔被关进铁桶中是怎样的,那时节的我就是怎样。白天,我不断地要求使用那个值班电话,但是,专案组组长不是常常在办公室,因此到他那里唠唠磕的机会并不多。其他专案组成员到处出差“取证”——到这里那里的报社、杂志社、出版社,搜集我的作品发表或出版的所谓证据,甚至包括理工类的内容。夜间,歹徒睡了,我怎么也不能睡。楼上有人整夜整夜地戴镣散步,不快不慢,女号里有人整夜整夜地自我哭诉,不听劝阻,令人心燥不安。

我由度日如年、度时如年变得度秒如年、度毫秒如年。我开始踹固若金汤的铁门,我开始毫无顾忌地抗议办案者拖沓,指斥他们定罪比平反还难。时间一个毫秒一个毫秒地磨蹭着,我也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获得了一些狭隘的自由:青砖大小的铁窗不再关闭了;沉重的号门不再上锁了;每天有了第三顿饭;院里的阳光下有了属于我的一把藤椅、一个杯子和一瓶开水;每天有了《XX晚报》、《法制日报》等四份报纸……

非常感谢洛阳、湘西、北京、名古屋、萨克拉门托、慕尼黑众多朋友多方营救,或近或远进行相应的呼吁与各种帮助,但我在重重封锁之内,当时音讯不通,因而情况不知。非常讽刺的是,在铁窗生活期间,竟然受邀为司法系统考试命题,被迫整了一套试卷和两套备用试卷。

青砖大小的铁窗不再关闭时,天已经热起来。我朝铁窗外观望,望见了一片绿色的云。我知道那是一棵树,但我没有眼镜,望见的只是一片绿色的云。我问歹徒,那是棵什么树。歹徒说,他不认识,他建议我问政府,他所谓政府就是看守警察。但我不想问政府,我一问就知道了,知道了还有什么意思?

我愿意望着这一片绿色的云打发岁月。它斑驳,有时候飘逸;它淡绿地在风中摇曳,有时候浓绿,如阴霾降临时。夜间他是一幅水墨,在各样声响的交织中,沉静、无言。我觉得它和我灵犀相通,我清楚:它被夜色染成了丹青艺术,但它未改其绿,明朝它仍旧是一片绿色的云,一个绿色的真实,一个给予我慰藉的囹圄伴侣。

当我可以在院子里坐藤椅、晒太阳、喝开水、看报纸的时候,当然也可以戴上眼镜了,我知道了给予我许多慰藉的绿色的云它是一棵核桃树。它并不大,身杆也并不笔直,树冠因为靠近楼房而略微有点偏,但它总体是和谐的,充满朝气的。它生长着,使一个森然如铁的地方,变得温柔和明媚,也使人的压抑和悲愤变得淡远。我走近了观察它,它身上有些伤痕,我能够猜出那些伤痕是怎么来的,因为我看到过某个生命被挂在它的身上,但这一点我要为它保密,我不想撩开它的某些面纱。它无辜地承受什么的时候,我为它心痛;而为我呢,他也常常颤抖,或者悠然起舞……

从春到夏,从夏到秋,无论岁月何其缓慢,每天我都与它相看两不厌。我默默地说:核桃树,你是我的相知,你是我的相知。在走出铁窗两年被宣告无罪之后,日子复又变得飞快起来,春秋序替,白驹过隙,转眼许多寒暑过去了,每抚旧伤,总见树影如昨。记忆中的绿云,岂能轻易抹去?

1997.10 , 原载《散文》海外版

后山,另名任见,有《西欧史传》(6卷)《大唐上阳》(10卷)《牡丹传奇》(10卷)《洛阳城》(15卷)等著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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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任见先生2016年与2017年在北京时出席多种论坛,如央视和北京社科院的国家核心文化建设论坛,清华大学的……道路论坛,北师大博士集群的历史文旅论坛等,在历史文旅论坛上,任见先生举例洛阳的历史文旅建设,主张选择隋唐为建设重点。之后不久,有人作出这张图片,叫做“振兴洛阳历史文旅”歌谣。

发布于:河南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