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是婉儿在此，想必能讲出一二。”武曌说，“汝等只有听的份子。”

张昌宗说：“祈请陛下上课，训导吾等。”

高力士一听，赶紧在武曌面前和张昌宗侧方盘腿坐下，仰着脸开听了。

武曌说：“先周时期，两京古道，崎岖难行。如今吾朝，年年修建，填坑除草，比古时候宽敞平坦多喽。”

武曌是在自美，或者叫自嗨。她坐朝廷以来，两京道路的变化并不明显。有的路段，古人的铁轮车在石头盘子上砸下的车辙有半尺深，即便填填土，一场雨就冲光了。她自己坐在殿里，凡事听汇报，不清楚真相。

这条“西东两京大道” ，非常重要。

黄河，作为古代中国境内重要的承载历史文明的河流，上游向北弯折，中游又流向南，拐了个大弯，向东扑下去。黄河中游向南又弯向东这种流法，原因是它从北方流过来，撞上了巨大的秦岭山脉，不得不拐弯，而后滔滔东去。

秦岭自西向东摆在那里，崇高峻险，不可逾越。黄河与秦岭之间，有三、四级台地，平均海拔五百米到七百米，长年雨水冲蚀，形成了一道道陡深的沟壑。地势相对平缓，可资通行的地方，往往狭窄修长，十分险要。

两京古道，东端是河洛平原，西端是关中平原，北边是晋南平原。这三幅平原，是华夏文明发源的核心地区，从新石器文化中期一直到中世纪，都是政治、经济和文化中心。

今天的河洛平原与关中平原之间的交通，是集束通道，公路铁路贴得很近，形成一条大带子，古时候可不这样。大唐贞观年间的崤函古道，美称为“两京锁钥” ，车不并辕，马不并列，别说会个车，有的地方纵使骑马也无法并辔而行。

最早的崤山函谷关，是秦函谷关。秦函谷关在今之河南灵宝王垛村。西据高原，东临绝涧，南接秦岭，北塞黄河。其关在谷中，深险如书函，故称函谷关。

秦国曾想围打洛阳东边的郑国，但秦公最大的问题是手下无人。派遣孟明、白乙丙和西乞术，统率三万军马，东出函谷，冲击中原，誓欲“捉鹿” 。可是，千里孤军，无功回还，向西疾遁，走近崤山，放下了心——过去函谷，就是秦地老家了。

到了崤山山谷最险的路段，军队再也走不快了。在他们的头顶上方，两边的山脊上，埋伏已久的晋国军队已经急坏了。

孟明、白乙丙和西乞术不知道，他们的军队缓缓地全部走进了一口为他们预备好了的石棺材。

惨剧开演！晋军元帅先轸卡住时机，传令击鼓滚石。瀑布般的巨石雨从函谷两侧滂沱而下。秦军三万多兵马，三百辆战车，相当于今天五个师的兵力，包括他们掠来的大批兵俘和滑国女子，在巨石瀑布的轰击下，就像三万多只弱不禁风的小虫子，化为满沟的劈柴和肉酱。

在暗无天日的函谷狭沟里，秦国子弟兵发出短暂的鬼哭狼嚎。血污溪流，尸横山径，匹马只轮，不曾走漏。后来，一切都被石头掩埋，化做了山脉的一部分……

“啊！”张昌宗叫道：“晋国……”

高力士赶紧猛扯张昌宗的衣襟说：“什么，这是什么？”

张昌宗看什么也没有，欲向高力士发作，侧身之际，高力士恰好凑近他的耳朵：“并州，并州。”

张昌宗也比较灵，在高力士提醒之下，这才霍然想起武皇陛下是晋国后人，不能乱说晋国坏话，哈哈笑道：“小高眼尖，一只秋虫而已。”

休整之后，皇驾车队进入函谷。前边早已有军队清理过行人，整个函谷已为“御用”了。其实长长的函谷中行人很少，毕竟唐朝和武氏大周的百姓都是种地的，没什么人做生意，要走在长路上。现在又忙秋收，整天跟庄稼较劲，更无法外出了。

走到窄狭的地段，实在感觉如“函” 。有的地方，真的简直好像登天梯，马匹在前边拉，人力要在后边向上扛。有几个地方，武曌在车里边确实难受，车倾斜得太过，前边太高，几乎把她弄得仰着天了，遂下车行走。到了不太陡的路段，“二张”再扶她上车。

武曌的御驾队伍艰难地走出函谷，喘气，休整。武曌领着众位亲近臣子，感慨一番历史的惨剧，继续向西行进。

历史记载，“十月壬寅，西行入潼关” 。“壬寅”日，是当月的初三，武曌一行到了潼关。

潼关，雄踞秦岭山腰，北临黄河滔滔，系陕西、山西、河南三省要冲。

下面，黄河撞山之后拐弯向东。由于大河南流，“潼激关山，因谓之潼关” ，《水经注》这样说。

函谷关是关中的前沿防线，潼关是关中平原的东大门。大门自然为要害之处，形势非常险要，历来兵家必争。

潼关“古为桃林塞” ，想来是上古时候夸父逐日，疲累焦渴而死的地方。“夸父与日逐走，渴，欲得饮，饮于河、渭；河、渭不足，道渴而死。弃其杖，化为邓林。”夸父与太阳竞跑，感到口渴，想要喝水，就到黄河、渭水喝水。黄河、渭水的水不够，渴死了。夸父丢弃他的手杖，他的手杖化成了桃林。

古人记载：桃林，在弘农华阴县东，潼关是矣。自函谷至斯，高出云表，幽谷秘邃，深林茂木，白日成昏。又名云潼关，亦曰冲关。河水自龙门冲激至华山东也。

潼关是东汉末年大丞相曹操所设立和建造的。由于东汉政权在洛阳，这个关隘不是为了保护西边的关中，而是为了保护关东的洛阳和中原，怕关西造反，导致兵乱。曹操修建了潼关，随之废弃了函谷关的军事设施。

隋朝大业七年，公元611年，向南改移潼关道，“去旧关四里余” 。旧关仍在，新关亦成，隋关城与汉关城，两座关城南北夹峙，形势更加险要。

二十年前的武曌天授二年，公元691年，大唐的朝衙离开长安，立都洛阳，两京之间，来往频繁。潼关一带道路获得整修，废弃隋时道路，又移至北边。

当时翻新了潼关的北边关楼，比以往更加气派。站在关楼上，渭河、黄河一览眼中。此后，潼关一直以一等关隘驿站的身份，接待东来西往的过客。

潼关周围，山连山，峰连峰，谷深崖绝，山高路狭。武曌经过时，潼关最险处，犹似一条羊肠小道，仅容一车通过。所谓“细路险与猿猴争” 、“人间路止潼关险” 。据说武将的长戟都舞动不开，一个莽夫当道，虽千万人，过不去也。

潼关驿站高规格接待圣神皇帝武曌，并请求“皇御宝墨” 。

墨研得精细，特等丝帛是浸过水又崩起来晾干了的。武曌援笔展帛，想写“桃林险要”四字，后来又想了想，为他们书写了“连城雄关”四字。

潼关事务管理处将武曌的御书扩大，做成横额，且鎏金镶紫，悬于关楼之上，成了骄傲的资本。惜乎岁月兵燹，斯物早已不存。

过了潼关，乃是华阴，当时叫潼津县，先后属虢州和太州辖地。虢州是今天的河南灵宝。太州即原先的华州，再早系华山郡。

潼津地处秦岭北麓。武曌的皇驾队伍，先走一段秦岭山地，再是一段低矮的土岭，然后走上渭河漫滩、渭河阶地、黄土台塬，越走越平了。

十月二十二日，武曌一行到达旧京长安，入驻大明宫。

当天夜里，武曌睡得不错，没有做梦。次晨醒来，惊喜不置，心想，临幸长安，原来是个大为正确的决策。于是，在到长安后的第一个朝会上，宣布改元。“大足”变为“长安” ，公元701年成了“长安元年” 。同时赦免天下囚犯，重罪者减轻刑罚，轻罪者释放回家。

武曌几十年后复临长安，心情的改善出乎意料。没有做梦，原先的长安噩梦，前不久的洛阳噩梦，全都没有了。在洛阳总是阴晴不定的精神状况，霍然艳阳天了，从前性格中的明快果断也又回来了。

挑选了太阳亮堂的一个日子，乘着简易小舆，出来看一看秋日的园林。

武曌认为自己已经非常强大，王皇后、萧淑妃的鬼魂已经逃窜、回避，于是有意经过玄武门，走到原先的太极宫。

太极宫是武曌真正的“故地” 。想一想是哪一年？哪一年？哦，贞观十一年。贞观十年，入洛阳宫，居显仁宫。十一年早春，即跟着先皇帝李世民到了长安。还有徐惠，那个既有才气又有运气的美女。

玄武门内，一直到紫微殿，中间的湖池，皆被树木占据了，当年的演马场也成了茂密的林苑。紫微殿再往南走，甘露殿西，漫长的走廊，已不存在。甬路倒是给宫中清扫人员拾掇得清爽。顺着甬路向西走，走啊走，看见了嘉猷门。嘉猷门西，掖庭宫东，便是记忆深刻的芳林苑。

当时她武媚和徐惠以及另外四个女子，住在芳林苑一所院子里。看看，院子还在不在？哦，不在了，故籍已坍塌了，被清理掉了。

芳林苑的早春，各色花卉含苞欲放，各种叶子也才露尖。万物生机欲动，武媚和徐惠新鲜和激动极了。甘露殿和嘉猷门之间，有座安仁殿，是后宫书院和女子才艺学校所在，她们常常结伴，兴高采烈地走到那里去，和朝廷妃嫔、各类美人一起学习诗书礼仪。

若是休息，武媚和徐惠转悠着，聊着天，不知不觉就到了最安静的芳林苑西边。

徐惠感叹后宫里美女如云，人才济济。武媚赞同徐惠的看法。徐惠说要努力学习，提高自我。武媚也认为机会宝贵，必须抓住。

两个刚交十四岁的女孩儿，到了全新的人生环境，也聊私房话。

“惠妹妹，皇上那么喜欢你，到底喜欢的是什么呀？”她问徐惠。

其实徐惠的年龄比武媚还小一点，懵懵懂懂，眨眨大眼睛，皱皱小眉头：“诶哟，这个我还真不知道。”当时的徐惠，是真的不知道。

媚的功夫，其实她武媚自己自认做得就比徐惠好，因为那珍贵的每一次，她都拼尽了一个少女的精细和主动，要助力皇上李世民把实操工作做到极致。

现在，经历了基本囫囵的一个人生，虽说自己是个女性，太清楚男女之间的那点需求了。女皇帝需要小男人的那个“本钱” ，男皇帝需要小女人的那个“本事” ，所作所为，无非一个字：高兴、舒服。

如何才能让皇帝高兴、舒服？十三四岁的小女人，哪个不鲜嫩靓丽？纵使脸蛋和身材欠一点，涂脂抹粉，梳洗打扮，也就可人了。关键在于“本事”高低，会不会、能不能让皇上高兴和舒服。

说起来简单，在赛场上致胜最难。

庶民百姓一辈子，男人女人在一起，叫做“过日子” ，没有什么比较和鉴别。皇帝截然不同。皇帝享有的异性，多不胜数。小男人，强中更有强中手，小女子，巧中更有巧中手。

李世民显然喜欢徐惠更多一些。在芳林苑的花丛之内，武媚旁敲侧击，有意探听徐惠后宫“讨宠”的秘密，徐惠却答不出个所以然。

秋日的太阳真好，武曌的兴致很好。在林苑中走了一阵子，命下人去搬坐具，等一会儿要坐一坐。高力士领着几个太监应声而去。张易之、张昌宗和几个侍女，继续陪着武曌走动。

故地。这就叫故地。尽管房屋没有了，树木也可能不是原先的树木了，但是往这里一站，当年的日子活灵活现地就回来了。

其实那时候的感觉，是很枯燥，很乏味的。每天都想知道皇帝的消息，都想受到召幸，可是没有动静。

入宫以后，处女之身，奉献了。其后，别说见到皇上，便是一个正儿八经的男人都难以见到，得自己窝起来做梦，在梦里回忆或者想象。

徐惠似乎心里不装事情，每晚端坐灯下，手捧书卷。武媚做过了梦，起身观察，昏黄的光影下，依然是埋首学习的徐惠。

高力士领着几个太监为武曌抬来了一具座椅，看样子是偏殿里的“主座” ，有大的背靠。有心的小高还找到了大垫子。坐具摆好，垫子放上，扶着武曌坐好，他们才退到一边去，留下“二张”侍立在身后。

方才有点累了。座椅和垫子摆好，坐在秋阳中，草地间，颇为舒适。

当年的月亮还为同居芳林苑朝夕相处的一对小姊妹做了个见证呢。

武媚睡不着，徐惠没有睡。“春夜时长，睡不着觉。”武媚请徐惠放下书卷：“拉拉呱吧。咱们入宫来，是要侍奉皇上，做皇上妃嫔的。可是晾在这芳林苑，不闻不问，每日让上个女学堂。这种日子，何时是个头啊？”

“俗话说，皇上日理万机。”徐惠似乎看得开，“咱们要耐心。皇上分出身来，第一个就会召幸武姐姐你。”

徐惠嘴巴甜。记得两人互相恭维一番，这个说你琴棋书画，样样精通，那个说你玉润金辉，花苞正放。最后武媚故意说赶不上妹妹眼睛像一对明珠，徐惠竟然对说，可是姐姐的大奶子像两团白雪哦。

两个小女子唠嗑，越唠越亲热，武媚遂提议结为金兰姊妹，徐惠也称好。两人打开窗扇，迎进月光。找出几支天竺香，点燃在月光下的几案上，一起跪下，起誓结好。

“文水武媚，今与长安徐惠结为姊妹，永世通好。上达于天，下知于地，若有二心，天诛地灭。”

“长安徐惠，今与文水武媚结为姐妹，视为同怀。恭请圆月作证，如有二心，天地不容。”

然后，武媚与徐惠约定，姐妹两个，不管哪个受宠了，都要为另一个说好话，两个都为皇上宠幸，多么愉快呀。

徐惠答应了，武媚才放心地回到自己的住屋，和着一身丝袄和丝裤，光滑地在榻上滚动了一番。

若是受到宠幸，此等时分，或是正在跟皇上相悦，或是在皇上的臂弯里轻轻地睡眠。也不知道是哪一个幸运的淫邪女子，在皇上的榻上忙碌？

受过几次宠幸的小女子，不热不冷的阳春，动不动便狂躁不宁，别院的小女子也是这样吗？

李世民确实是个大英雄。骑马打仗，夺取天下。升帐上朝，运筹政事。宠幸小女子，春雷卷动，惊心动魄，无法止息。天和地都在翻腾。他越是驱军进击，女子越是觉得榻下柔软，意欲攀附。越是接纳，越是担忧陷落，像要溺水之人，手臂和双腿并用，口中由缓慢到急促地发出奇怪的颤栗的声音，一次一次地，仿佛死里逃生。

皇上，乃是天选之子。李先皇上的实操蔽天煮海，手段勇猛，对手则如溺水般高喘，如挨刀般长鸣……

醒来了，又是一个梦。春梦。梦后，孤单、凄冷。

和武媚、徐惠住一个院子的，还有四个蠢女子。没脑子的几个女子，从白脸太监手中讨得点瓜子吃，就美得啧儿啧儿的，她们没有孤单和凄冷的感觉。后来，她们到哪里去了？掖庭宫？或许都做亲王府的下人去了。

武曌坐在暖暖的秋阳下，微闭双目养神。脑中一遍一遍地过滤当年这个小院中的日月光阴。当时孤零零的她，靠回想洛阳凝碧池畔暖阁的“初幸”以及显仁宫的短暂夜晚“幸事” ，渡过漫漫时光。

长孙皇后仙逝，等于撤了皇上头顶的监察机构，低等级的后宫“才人”盼着皇上大开荤戒。但是那些年头，征进宫中的美少女太多了。纵然天天夜里下大雨，分到她们每个小片荒田的雨水也是有限的。

皇上陛下李世民没有召幸过芳林苑中的武媚，倒是把个徐惠唤进内宫陪侍，擢升秩级，成了婕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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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洛阳城》

任见 著

第十一卷

目 次

第一百零二章 故地的怀念……

第一百零三章 菜园的缠绵……

第一百零四章 来路的回望……

第一百零五章 赎罪的祭奠……

第一百零六章 反抗的势力……

第一百零七章 李唐的复辟……

第一百零八章 多彩的新欢……

第一百零九章 狼狈的回身……

第一百一十章 皇上的绿帽……

《洛阳城》总目录 ……………

著者任见简介 …………………

巴黎雷欧艺术馆（美术馆），GLC（Galerie Leo et Co）

巴黎雷欧艺术馆（美术馆），GLC（Galerie Leo et Co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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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见：武则天残忍地诛杀孙子孙女-《洛阳城》406

任见：孙辈秘密谴责老奶奶武则天-《洛阳城》405

任见：韦妃心中住进一个“隔壁老哥”-《洛阳城》404

任见：长期在宫内工作的老干部素质就是高-《洛阳城》403

任见：被逐房州的韦妃偏要活着冀望翻身

任见：王求礼请武曌阉了薛怀义以正宫闱风气

后山：巴蜀大军阀刘备集团的覆灭-《巴渝古风》063

后山：三国时期的金融经济战争-《巴渝古风》062

后山：货币成了蜀汉向百姓吸血的工具-《巴渝古风》061

后山：长江三峡成了“蜀国”的一部分-《巴渝古风》060

后山：巴蜀之地一直为军阀刘备所垂涎-《巴渝古风》059

后山：灭蜀后，汉军劫淫烧杀，大作其恶-《巴渝古风》058

后山：汉军灭蜀，蜀民牵牛端酒排队拥军-《巴渝古风》057

后山：“得陇望蜀”的汉光武帝-《巴渝古风》056

后山：公孙述在白帝城登基称尊-《巴渝古风》055

后山：捐弃旧存量倚赖，构建大河洛文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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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：任见先生2016年与2017年在北京时出席多种论坛，如央视和北京社科院的国家核心文化建设论坛，清华大学的……道路论坛，北师大博士集群的历史文旅论坛等，在历史文旅论坛上，任见先生举例洛阳的历史文旅建设，主张选择隋唐为建设重点。之后不久，有人作出这张图片，叫做“振兴洛阳历史文旅”歌谣。